今年国际翻译日的主题是“语言多样性和语言权利：被理解的力量”。每个人都有权使用自己能够理解的语言获取信息、知识和必要服务，并以这种语言寻求帮助，而真正保障这一权利的语言环境仍然离不开专业译员。
然而，随着AI工具大规模普及，“未来不再需要翻译，AI将取而代之”的声音也越来越多。观察市场变化和从业者的实际经历不难发现，这种说法并非毫无依据，但与此同时，“专业译员仍然不可或缺”的观点同样不能被轻易否定。
翻译没有消失，订单却在减少
无论是在AI普及之前还是之后，需要翻译的内容并没有减少，反而仍在不断增加。但对于自由职业译员而言，情况有所不同，他们能够获得的翻译订单正在减少。
书面翻译的市场需求并未消失，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工作量、工作性质以及委托方式。
过去，一些出版社会把大篇幅文本，例如书籍，交给外部译员完成。如果译文质量不理想，还需要进行后续编辑和修改。如今，一些出版社则选择不再将工作外包，而是直接使用ChatGPT等AI工具完成初步翻译，再自行编辑。对于出版机构而言，这种方式能够同时节省时间和成本。
AI也在降低跨语言工作的门槛。如今甚至出现了一些并不掌握原文语言，却借助AI从事翻译工作的编辑和译者，其翻译的书籍已经出版销售。
事实上，专业水平参差不齐的人进入翻译行业，并不是AI时代才出现的现象。在计算机辅助翻译（CAT）工具普及时期，这种情况就已经存在。如今最大的变化在于，无论专业译员还是非专业译者，AI系统都已经成为其工具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成为主要工作工具。传统CAT系统仍在使用，但以此为核心建立起来的工作流程，目前更多见于市场上原有的大中小型翻译公司。
文学翻译也受到冲击
AI带来的变化已经进入文学翻译领域。
如今甚至有作者绕过出版社，自己借助AI完成作品翻译。文章以知名作家鲍里斯·阿库宁为例。他此前表示，由于出版社没有接受自己的书，于是利用AI自行完成翻译和编辑。
阿库宁使用DeepL和Grok辅助翻译文学文本，并对译文进行了进一步处理。他认为最终获得了质量不错的译文，并由此感叹：
“遗憾的是，文学翻译这一职业似乎正在成为过去的遗产。”
这也折射出AI时代文学翻译所面临的新问题：机器不再只是帮助译员查词、管理术语或提高工作效率的辅助工具，而是开始直接参与此前主要依赖专业译员完成的核心翻译过程。
译员的新工作：给AI“改稿”
AI不仅影响翻译订单数量，也改变了译员所接工作的性质。
近年来，相比要求专业译员从头完成翻译，要求译员检查、修改AI生成文本的订单有所增加。这种工作通常被称为机器翻译译后编辑（Machine Translation Post-Editing）。
但这种变化正在引起部分专业译员的不满。
荷兰一家本地化企业负责人洛克·范库滕（Loek van Kooten）此前在社交媒体发文宣布，公司今后不再接受译后编辑订单，因为他不愿意成为处理AI错误的“垃圾桶”。
在他看来，编辑工作的性质乃至其“经济模式”已经发生变化。过去，客户将文本交给专业人员，由专业人员进行编辑，并对自己作出的修改负责。如今，专业译员却需要首先清理一个来源不明的机器生成文本，最后还要对修改后的成品质量承担责任。
问题还在于，看起来语言流畅的AI译文并不意味着没有错误。
一些情况下，对机器译文逐句检查并纠错所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超过让专业译员从一开始直接完成翻译。
哪些内容可以放心交给AI？
这并不意味着AI翻译没有实际价值。关键问题或许并非“能不能使用AI”，而是“什么情况下可以使用”。
根据文本用途不同，对翻译质量的要求也并不相同。
例如工作通知、普通信件、聊天信息等内容，如果主要目的只是理解信息的大致含义或者帮助双方实现基本沟通，那么AI生成的译文可以直接使用。此类情况下，没有必要逐一严格检查语法、词汇和文体，只需要重点修正可能导致误解的严重错误。
但对于面向公众、内容重要且不允许出现明显错误或误导的文本，情况完全不同。
合同、医学研究文件、营销材料、文化和科普内容、教材等对翻译质量要求较高的材料，AI产生的错误仍然需要由经验丰富的专业译员发现并纠正。
在这种情况下，未来的译员可能也不再只是单纯的语言转换者。
专业译员还需要能够参与不同领域交叉的项目、进行分析并为客户提供专业建议，而AI则成为帮助其完成工作的工具。
尤其是在文学等高度依赖语言表达的领域，仅仅准确传递字面意思远远不够。如何忠实呈现文化背景和语言风格、保持语言的丰富性，并让译文尽可能产生与原文相近的阅读感受，仍然是经验丰富的专业译员具有独特价值的领域。
哈萨克语AI翻译的质量问题
AI普及也给哈萨克语翻译带来了新的质量问题。
如今，一些哈萨克语译文明显带有机器翻译痕迹。甚至有人将文本交给AI翻译，仅进行简单修改之后，便以人工翻译成果交付并收取费用。
如果只是用于了解基本信息的普通文本，这种做法带来的影响相对有限。但如果面对的是需要保证质量的重要文本，低质量的AI翻译以及流于表面的人工修改，就可能造成更加严重的问题。
“既然有AI，就不再需要译员”的观点，很多时候来自不了解翻译专业具体工作、同时希望降低企业相关成本的管理人员。
但另一方面，专业译员自身也面临新的挑战。一些译员长期提交质量较差的翻译成果，不仅无法证明人工翻译自身的价值，反而可能进一步强化“专业译员已经没有必要”的看法。
口译会成为AI的下一个阵地吗？
AI的影响已经从书面翻译延伸至口译市场。
目前已经出现能够对讲话进行实时处理并快速转换成其他语言的口译系统。这些系统正在不断提升即时翻译信息的能力。
不过，与书面翻译相比，目前完全依靠神经网络或机器完成专业口译的情况仍然相对有限。
在国外购物、与商家交流或进行简单沟通时，语音翻译应用已经能够发挥相当大的作用。但商务伙伴之间的谈判、国家间正式会晤、司法程序以及医生诊疗等场景，对口译准确性、责任以及语境理解的要求完全不同。
在这些重要场合，将全部翻译工作直接交给机器，目前仍很难成为普遍选择。
AI取代的究竟是译员，还是旧的工作方式？
AI正在改变翻译行业，这一点已经越来越明显。
一些过去必须由译员完成的普通翻译工作，如今确实可以由机器在几秒钟内完成；一些原本需要外包的翻译任务，也开始由企业内部人员借助AI解决。与此同时，译员的部分工作正在从“翻译”转向审核、编辑、纠错以及更复杂的专业咨询。
但当翻译涉及法律责任、医疗信息、正式谈判、文化语境以及文学表达时，人类专业人员所承担的角色依然难以简单地用机器替代。
那么，人们是否愿意把法庭上的辩护等责任重大的事情完全交给AI？
如果未来人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那么翻译行业或许也会面临类似的命运。
但如果在重要事务中，人们仍然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和责任，那么翻译这一职业也仍将继续存在。
至于AI最终会淘汰翻译这一职业，还是促使翻译从传统的语言转换者转变为使用AI、审核AI并承担最终专业责任的新型语言专家，答案仍有待时间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