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7月2日外交服务日之际，曾长期担任驻外大使的托列乌泰·苏莱曼诺夫接受哈通社专访，回顾了哈萨克斯坦外交体系的建立、加入联合国、迈出国际舞台第一步、吸引外国投资以及放弃核武器等重大历史决策的幕后故事。
哈通社记者： 您在哈萨克斯坦独立初期，甚至在独立前夕就参与了外交工作。当时国家面临向世界介绍自己、建立对外关系的艰巨任务。作为哈萨克斯坦首批外交工作者之一，您最先着手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托列乌泰·苏莱曼诺夫： 今年是哈萨克斯坦独立35周年。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那个时期发生的一切至今仍历历在目。当时，哈萨克斯坦并没有独立的外交体系。虽然存在外交部，但严格来说很难称其为完整意义上的外交部，只有五六名外交官，实际上更像苏联体系中的一个部门。因此，独立之后，我们不得不从零开始建立外交体系。
1991年12月，我从国外回到哈萨克斯坦。此前，我曾作为苏联外交官在阿富汗和伊朗工作。回国后，时任总统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接见了我，并委托我参与国家外交政策的制定。他当时说：“我们还没有自己的外交政策，现在要共同建立它，我会支持你。”
由于没有现成的机构，也缺乏经验丰富的外交人才，我们首先从组建团队开始。我向总统提出，希望邀请几位曾在莫斯科共事的同事回国参与建设，总统对此表示支持。几个月内，三四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官来到哈萨克斯坦，帮助新外交部开展工作。
起步阶段十分艰难。翻译人员不足，组织国际会晤、准备文件和开展谈判等工作必须同步推进。因此，我们特别重视外交人才的系统培养。
我们寻找掌握外语的年轻人，选拔精通英语、法语、德语、阿拉伯语等语言的毕业生。但仅仅掌握外语还远远不够，外交工作有自身的规则和规范，需要在实践中学习。因此，我们直接与外国外交部门开展合作。
我们与土耳其、英国、法国、比利时、荷兰、巴基斯坦、伊朗等国举行会谈，坦诚告诉对方，哈萨克斯坦刚刚独立，外交体系尚在建设阶段，财政条件也十分有限。
最终，这些国家同意为我们的年轻外交官提供为期两至三个月的培训机会。年轻人得以在这些国家的外交部实习，学习外交礼仪、谈判程序和使馆运作机制。后来，其中很多人成为哈萨克斯坦外交事业的重要建设者。
哈通社记者： 外交体系建立之后，整个国家都面临向世界介绍自己的任务。35年前，向国际社会介绍这个年轻的独立国家一定并不容易。
托列乌泰·苏莱曼诺夫： 确实非常困难。独立初期，国家经济条件十分艰苦。我们需要设立使馆、开展谈判、访问外国，但资源极为有限。甚至在宣布独立时，国家银行仅有8公斤白银储备，没有黄金，也没有美元。
总统当时非常清楚，振兴经济的唯一途径就是吸引投资。因此，我们把吸引外国资本作为外交工作的核心任务之一。
最初，我们首先访问了周边国家，包括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希望获得支持。但这些国家自身也面临困难，经常得到的回答是：“我们自己也没有钱。”
于是，我们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我们前往印度、巴基斯坦、土耳其、欧洲国家，以及美国和加拿大。每一次出访都力求发挥最大效益，一次出访通常安排访问两个国家。例如，在印度停留两天后，立即前往巴基斯坦；访问西班牙后，又顺道前往意大利。后来，我们又访问了德国、法国、比利时、捷克、斯洛伐克、芬兰、挪威和瑞典等国。
当时，连前往国外本身都十分困难。哈萨克斯坦还没有远程客机，只有飞往莫斯科的小型飞机。长途飞行时，我们经常需要在阿克托别、阿特劳甚至乌兹别克斯坦中途加油。直到1993年至1994年，大型客机才开始投入使用。
无论走到哪里，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介绍哈萨克斯坦。我们告诉外国朋友：“我们是一个新独立的国家，拥有石油、天然气和丰富的自然资源，但需要技术和投资来开发这些资源。欢迎来到哈萨克斯坦，与我们共同发展。”
刚开始，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哈萨克斯坦在哪里。我们访问美国时，经常被问到：“哈萨克斯坦在哪里？”“你们那里有电吗？”“有汽车吗？”我们有时开玩笑说：“没有，我们骑骆驼出门。”随后又邀请他们亲自来哈萨克斯坦看看。
我们的全部精力和思考，都围绕着一件事——让世界认识哈萨克斯坦，并为国家吸引投资。
哈通社记者： 除了让世界了解哈萨克斯坦，获得国际社会承认也是一项重要任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之一，就是加入联合国。整个过程是如何推进的？
托列乌泰·苏莱曼诺夫： 独立后，我们面临的最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让哈萨克斯坦成为联合国成员国。从独立第一天起，我们便着手开展这项工作。
当时，我负责准备加入联合国所需文件。1991年12月25日，我们完成所有材料并寄往纽约。但那时并没有今天这样发达的通讯条件，哈萨克斯坦自己的国际通讯系统尚未建立，因此我向苏联时期的同事寻求帮助，通过俄罗斯的通讯渠道和使馆把文件送达纽约。
之后工作进展非常迅速。1992年3月2日，哈萨克斯坦正式成为联合国成员国。
这是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事件，因为它意味着哈萨克斯坦作为独立国家获得国际社会正式承认。此后，我们又陆续启动加入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等国际机构的工作。
哈通社记者： 哈萨克斯坦独立初期还有一项重大历史抉择，即放弃核武器。从今天的地缘政治格局来看，您认为这一决定是否正确？
托列乌泰·苏莱曼诺夫： 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决定。
当时，放弃核武器的问题经过了长时间讨论。我们与美国、俄罗斯进行了大量谈判，将核武器移交俄罗斯的决定并非轻易作出。最终，1994年相关文件签署完成，问题得到彻底解决。
放弃核武器之后，哈萨克斯坦获得了国际社会的广泛支持。我们从世界银行、俄罗斯、美国以及其他国家获得资金，用于消除核试验场遗留影响并实施多个项目。
我当时作为外交部长，也直接参与了这些谈判。我多次访问美国，阐述哈萨克斯坦的立场，推动外交关系发展。随后，我们开始与欧洲国家、俄罗斯、印度、巴基斯坦等国发展经济合作。
对于当时的哈萨克斯坦来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吸引投资。如果保留核武器，这一目标将很难实现。外国投资不会到来，国际公司和金融机构也不会积极与哈萨克斯坦合作。
当然，我们在放弃核武器的同时，也获得了安全保障。虽然从今天的国际形势来看，这些保障并不总能发挥作用，但我仍认为，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保留核武器，我们很可能陷入国际孤立。
看看朝鲜的情况就知道了，不仅难以吸引投资，甚至无法充分参与国际组织活动。哈萨克斯坦当时也可能面临类似处境。
而在放弃核武器之后，投资开始涌入哈萨克斯坦，我们得以与国际金融机构开展合作，为国家经济发展和建设开放型国家奠定了基础。
哈通社记者： 您曾直接参与哈萨克斯坦加入联合国的过程。如今，国际形势发生巨大变化，联合国的作用也不断受到质疑。您认为，联合国应如何改革以保持自身影响力？
托列乌泰·苏莱曼诺夫： 联合国成立至今已有80多年历史，改革势在必行。世界已经发生深刻变化，但联合国的架构基本保持不变。
我认为，首先需要改革联合国安理会。托卡耶夫总统也曾提出这一问题。他认为，应扩大安理会构成，增加来自亚洲和拉丁美洲等地区的新常任成员，例如增强印度和巴西等国家的代表性。
因为今天的世界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国际安全事务的决策机制也应与时俱进。
如果联合国希望继续保持自身威望和影响力，就必须按照时代要求进行改革。
哈通社记者： 土耳其是最早承认哈萨克斯坦独立的国家之一。当前，突厥国家间合作不断深化。您认为，这种合作未来能否发展成为真正的政治和经济力量？
托列乌泰·苏莱曼诺夫：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近年来，突厥国家之间的合作明显加强。各国领导人定期举行会晤，共同讨论合作倡议，这是积极的发展趋势。
我们首先因共同的历史、语言和文化而彼此亲近。我曾多次因工作前往土耳其，亲眼看到土耳其朋友对哈萨克土地怀有特殊感情。他们把哈萨克斯坦视为历史故土。在突厥斯坦，我还亲眼见过土耳其人在哈萨克土地上表达敬意和尊重的场景。
当然，这种文化亲近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政治和经济共同体。要实现这一目标，还需要共同利益、相互信任和稳定的经济联系。
但我相信，突厥国家之间的合作未来还将继续深化，至于最终能够达到何种程度，还需要时间来回答。
哈通社记者： 作为参与独立哈萨克斯坦外交体系建设的亲历者，您认为今天的年轻外交官应从历史中汲取哪些经验？
托列乌泰·苏莱曼诺夫： 外交官首先必须是现实主义者。我们必须正确评估自身实力。哈萨克斯坦是一个中等强国，人口规模也并不庞大，因此需要坚持冷静务实的外交政策。
第二，要尊重所有国家。我们应当与每一个国家平等交流，在相互信任基础上建立关系。外交谈判中，要认真倾听对方意见，努力寻找符合双方利益的合作方案。
外交最重要的使命，是维护本国利益，维护国家领土、人民和独立。但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不是武力，而是对话、谈判和沟通。
我们是国际社会和联合国成员国，因此，和平始终是哈萨克斯坦外交政策的基本原则。我们不会对任何国家实施侵略，也不会觊觎任何国家的领土和资源。这一点在我国宪法以及独立以来奉行的外交政策中都得到了充分体现。
任何问题都应通过谈判解决。诉诸武力、进行威胁并不是外交之道。当然，如果国家安全受到威胁，国家有义务进行自我防卫，但在其他情况下，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仍然是谈判。
还有一点同样重要，那就是维护国家声誉。如果有人对哈萨克斯坦发表毫无根据的言论，或者质疑我国领土完整，就必须通过外交途径作出回应。
哈通社记者： 感谢您接受哈通社专访，并分享这些珍贵的历史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