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近年来考古发掘不断取得新成果,以及越来越多历史文献和古地图得到整理研究,学界逐渐形成共识:1830年并非阿斯塔纳历史的真正开端,而只是近代城市发展的新篇章。这座位于伊希姆河(Есіл)畔的城市,其历史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甚至远早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时期。
阿斯塔纳的历史远不止200年
考古学家的研究表明,阿斯塔纳所在地区早在人类旧石器时代的阿舍利文化至穆斯特文化时期,就已有人类活动。
近年来,在城市建设和考古发掘过程中,研究人员陆续发现了大量石制工具和史前遗物,为这一地区远古人类活动提供了重要证据。
进入青铜时代后,这里的居民逐渐形成稳定聚落。考古发现显示,早在公元前8世纪至公元前5世纪,当地居民已开始从事农业生产。阿斯塔纳周边出土的大量青铜镰刀、耕作工具等文物,印证了这一地区较早进入农耕文明的发展阶段。
随着考古研究不断深入,位于阿斯塔纳市郊的博佐克古城(Бозақ)遗址成为揭开这座城市历史的重要钥匙。多位考古学家认为,阿斯塔纳的历史脉络已不仅仅停留在中世纪,而是可以进一步追溯至匈奴时期。
匈奴修建了“西方要塞”?
部分历史学者提出,哈萨克民族历史源流中的匈奴帝国,曾在萨热阿尔卡草原腹地、努拉河与伊希姆河之间的泰托别(Тайтөбе)修建一座重要城堡,并将其命名为“阿克莫拉”(Ақмола)。
根据这一观点,在匈奴语言中,“阿克”(Ақ)意为“西方”,“莫拉”(мола)则具有“城堡”“要塞”的含义,因此,“阿克莫拉”可以理解为“西方要塞”。
这一学术观点最早见于拜占庭历史学家普罗科皮乌斯(Прокопий Кесарийский)的记载。相关文献后来发表于1939年的《古代史通报》(《Вестник древней истории》)杂志。
此后,历史学家哈勒姆·开拉特吾勒(Ғалым Қайратханұлы)结合中国古代史料,对这一观点进行了进一步论证,认为阿克莫拉名称及其历史渊源并非后世传说,而是具有一定文献依据。
草原腹地曾分布众多古城
随着匈奴时代“西方要塞”的形成,其周边地区逐渐发展成为人口聚集、畜牧繁盛的重要区域,并孕育出一系列古代城市。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距离今天阿斯塔纳不远的巴特盖古城(Батығай)。
研究人员介绍,如今的“可汗之帐”(Хан Шатыр)购物娱乐中心以及规划建设中的巴特盖新城区所在地,正处于古代巴特盖城遗址范围内。历史上,这里曾是陶克汗(Тәуке хан)统治时期的重要政治中心。
除巴特盖外,这一地区还曾分布着苏鲁塔姆(Сұлу там)、瑟尔雷塔姆(Сырлы там)、汗苏耶吉(Хан сүйегі)、博佐克等多座古城。
此外,一些史料还提及,安扎塔姆(Анжатам)、博尔甘阿纳(Болған ана)、朱班阿纳(Жұбан ана)等聚落也曾存在于今天阿斯塔纳周边地区。
研究人员指出,这些古城并非仅存在于民间传说之中,而是能够通过历史文献、考古资料以及古代地图得到相互印证。
中世纪地图记录了草原上的城市
现存多幅欧洲古地图,也为研究阿斯塔纳地区早期历史提供了重要依据。
1375年在意大利绘制的《加泰罗尼亚地图》(Catalan Atlas)中,伊希姆河与努拉河流域已标注有贸易路线和聚落分布,反映出这一地区在中世纪已是欧亚交通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1459年,意大利制图师兼修士弗拉·毛罗(Fra Mauro)绘制的世界地图,同样记录了这一地区的重要地理信息。
1742年,法国学者在整理并修订该地图时,又补充了大量关于哈萨克草原的新资料,其中不仅标注了北哈萨克斯坦和中哈萨克斯坦地区的地理位置,还详细记录了萨莱、苏兹根图拉、卡什雷克、阿克托盖、伊斯克尔、凯纳克、汗尼凯以及巴特盖等古城的分布情况。
这些珍贵地图,与历史文献和考古发现相互印证,说明阿斯塔纳所在地区早在数百年前便已是欧亚草原的重要交通和商贸节点,而其历史渊源,则远比近代阿克莫拉要塞的建立更加悠久。
如果说古地图和历史文献为阿斯塔纳悠久的历史提供了文字依据,那么不断取得的新考古成果,则让这座城市深厚的历史底蕴有了更加直观的实物证明。
在众多考古发现中,距离阿斯塔纳市中心仅数公里的博佐克古城遗址,无疑是研究首都早期历史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博佐克:距离现代阿斯塔纳最近的古城
博佐克古城位于伊希姆河畔,距离古老的卡拉奥特克利渡口(Қараөткел)东南约5公里,遗址面积约30公顷,是目前距离现代阿斯塔纳最近、保存较为完整的重要古城遗址之一。
学界普遍认为,这座城市始建于8世纪,曾是草原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城堡,也是钦察统治者的驻地,同时兼具宗教和文化中心功能。
实际上,博佐克的发现并非偶然。
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著名考古学家阿利赫汗·马尔古兰(Әлкей Марғұлан)曾多次率领考古队来到这一地区,寻找史籍中记载的巴特盖和博佐克古城遗址。
这一研究后来由考古学家凯末尔·阿克舍耶夫(Кемел Ақышев)接续推进。1998年,他正式确认了博佐克古城遗址的位置,并于1999年启动首次系统性考古发掘。
随着发掘工作的不断深入,大量遗迹和文物相继出土,使博佐克逐渐成为研究阿斯塔纳地区中世纪历史的重要窗口。
一座见证草原丝绸之路繁荣的城市
研究人员认为,8世纪至10世纪期间,博佐克位于丝绸之路北线——草原之路的重要节点。这里不仅承担着商贸往来功能,也发挥着政治和军事作用。
考古资料显示,古城曾长期作为钦察统治者的重要驻地,同时也是区域性的宗教文化中心。
凯末尔·阿克舍耶夫考古科学研究所所长马拉尔·哈布杜琳娜(Марал Хабдулина)介绍,“博佐克”(Бозақ)一名源于古突厥—乌古斯语。她表示,在古突厥国家行政体系中,“博佐克”原本是行政区域名称,其词源来自突厥—乌古斯语“Buzuk(Boz oq)”,意为“箭”或“白箭”。
与此同时,在突厥文化中,“Boz”还具有“草原”“白色”“聚居地”等含义,因此,“博佐克”这一名称本身便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
两百年前,博佐克便已进入学者视野
有关博佐克的最早近代记录,可以追溯到19世纪初。
1816年,沙皇俄国军官兼测绘学家伊万·尚金(И. Шангин)在伊希姆河流域考察时,记录下包括博佐克在内的八处古城遗址。
1820年,他将考察成果发表于俄罗斯帝国《西伯利亚导报》(《Сибирский вестник》),这也是目前已知关于博佐克较早的文字记载之一。
此后,一个多世纪里,不少学者陆续对这一地区展开调查。
阿斯塔纳地下埋藏着众多古代聚落
除了博佐克,越来越多考古发现表明,现代阿斯塔纳实际上建立在众多古代聚落之上。
1955年,考古学家兼地方史研究者瓦西里·索洛钦斯基(Василий Солочинский)曾提出,阿克莫拉地下至少埋藏着近二十处古代聚落遗址。遗憾的是,随着城市不断扩张,其中不少遗址已被现代建筑覆盖。
例如,位于城市东南部硅酸盐砖厂以及阿什厄泽克(Ащыөзек)河沿岸的一些古遗址,已被后来的工业设施和居民建筑压覆。又如,前苏联在修建阿富汗战争阵亡将士纪念碑期间,施工人员曾发现一处属于青铜时代的聚落和墓地遗址。考古专家随后赶赴现场,对遗址进行了勘察,并建议暂停施工,以进一步确认其历史价值。不过,这一建议最终未被采纳,工程继续推进。
此外,在卡拉干达公路沿线开展基础设施建设时,也曾陆续发现多处古代文化遗存,再次证明这一地区拥有极其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
城市的发展并未中断
从史前聚落到中世纪古城,再到草原商贸中心,阿斯塔纳所在地区的人类活动从未真正中断。不断出现的新考古发现表明,这片土地长期以来都是连接欧亚草原的重要节点,其发展轨迹远比人们传统认知中的近代阿克莫拉要塞更加悠久,也更加丰富。
如果说博佐克等古城遗址印证了阿斯塔纳悠久的历史,那么1830年阿克莫拉要塞的建立,则开启了这座城市迈向近现代的发展历程。
从一座边疆军事要塞,到区域商贸中心,再到今天的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在近两个世纪间经历了多次历史变迁,也保留了不少见证城市发展的历史建筑。
从军事要塞到区域中心
1832年8月22日,阿克莫拉要塞正式建成。此后,这座军事据点不断向周边扩展。
1845年,阿克莫拉发展为哥萨克村镇(Stanitsa)。
1862年10月23日,阿克莫拉正式获得城市地位。
据历史资料记载,当时城内生活着贵族、士兵、哥萨克、鞑靼人、中亚商人、宗教人士以及哈萨克居民等不同族群,形成了多民族共同生活的社会结构。随着人口增长,城市开始出现制皂厂、炼油作坊、制革厂等手工业设施,而贸易则逐渐成为城市最重要的经济支柱。
1852年起,每年5月21日至6月10日举办的康斯坦丁集市(Константинов жәрмеңкесі),成为当时草原地区最重要的商业活动之一。
1868年,阿克莫拉州成立,下辖阿克莫拉、科克舍套、彼得罗巴甫尔、鄂木斯克和阿特巴萨尔五个县,阿克莫拉成为州治所在地,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城市徽章。
进入20世纪初,城市人口已增至约1.3万人。1916年,整个阿克莫拉州人口达到约150万人,城市商业、教育、医疗和金融等各项基础设施日趋完善。据史料记载,19世纪末,当地已拥有三所城市学校、十二所教会学校、多所农业学校以及一所鞑靼学校。到1913年,全市已有40家企业和100座风车投入运营,城市经济不断发展。
消失与幸存的历史建筑
伴随着城市发展,一批具有时代特色的建筑相继落成。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建于1881年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Alexander Nevsky Cathedral)。
这座宏伟建筑由托博尔斯克工程师帕维尔·戈雷舍夫(Павел Голышев)设计,用于纪念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及其家族。然而,1940年,大教堂被拆除,如今仅留下历史照片。
1910年,阿克莫拉建成了当地第一家私人电影院——“流星”(«Метеор»)电影院。
1917年,在萨肯·赛福林(Сәкен Сейфуллин)的倡议下,哈萨克历史上第一份民族报纸《生命》(«Тіршілік»)也在阿克莫拉创刊,可惜报社原址如今已不复存在。
1920年,当地成立戏剧院;1928年,城市第一座装机容量18千瓦的发电站投入运行,输电线路长约8公里,标志着城市开始迈入现代化发展阶段。
留存至今的城市记忆
尽管许多历史建筑已经消失,但仍有不少重要建筑保存至今,成为城市发展的见证。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商人卡赞采夫(Казанцев)故居。
这座建于1846年的建筑,是阿斯塔纳保存最完整的历史建筑之一。20世纪80年代末,这里改建为萨肯·赛福林博物馆,其主体建筑至今基本保持原貌。
另一座著名建筑是商人瓦西里·库布林(Василий Кубрин)的宅邸。
这座建于1910年至1912年的大型建筑,曾拥有一座英式花园。据介绍,当年园中的树木均由库布林亲手栽种,其中部分树木至今仍然保存。
20世纪30年代,这里曾先后作为内务人民委员部办公地点和警察机关使用,后来又改为地方历史博物馆。如今,这座位于凯涅萨热街与阿拜街交会处附近的建筑已成为乌克兰驻哈萨克斯坦大使馆所在地。
此外,今天的退伍军人医院原为商人莫伊谢耶夫(Моисеев)为出嫁女儿修建的住宅;康斯坦丁—叶莲娜教堂(Константин-Еленинский шіркеуі)则是阿斯塔纳保存至今最古老的宗教建筑之一。
如今,这些建筑仍静静矗立于城市之中,记录着阿斯塔纳百余年来的发展历程。
首都不断成长
20世纪以来,阿克莫拉经历了数次重要更名。
1939年,阿克莫拉成为州府所在地。
1961年,为配合苏联垦荒运动,城市更名为采利诺格勒(Целиноград)。
1992年,恢复使用阿克莫拉这一名称。
1994年7月6日,哈萨克斯坦最高苏维埃通过决议,将首都由阿拉木图迁往阿克莫拉。
1998年5月6日,城市正式更名为阿斯塔纳(Астана),成为独立哈萨克斯坦新的国家首都。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研究者还指出,在古波斯和古希腊文献中,生活在伊希姆河流域的一支塞种部落联盟曾被称作“阿塞多纳”(Assedona),这一名称与今天“阿斯塔纳”之间是否存在历史联系,目前仍有待进一步研究。
一座跨越千年的城市
近年来,随着考古发掘不断深入,越来越多证据表明,阿斯塔纳并非一座只有近两百年历史的年轻城市。
从史前人类活动遗址,到匈奴时期的“西方要塞”,从丝绸之路上的草原古城,到博扎克等中世纪聚落,再到近代阿克莫拉要塞和今天的现代化首都,这片土地见证了欧亚草原数千年的文明演进。
考古遗址、历史文献、古地图以及保存至今的历史建筑,共同勾勒出阿斯塔纳跨越千年的发展脉络,也不断丰富着人们对这座城市历史文化底蕴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