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成为谈判信号的主要来源
进入8月，美国与伊朗之间高度紧张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更加简单。各方及有关国家都在寻找一个或多或少能够接受的停战方案。这场冲突越来越像一架不断摆动的秋千，市场情绪也在“协议即将达成”的乐观预期与“大规模军事升级可能重启”的担忧之间反复切换。
这种变化在市场上的表现尤其明显。一旦外界认为协议可能很快达成，国际油价就会下跌；而一旦新的军事升级风险增加，市场又会迅速转向紧张。在如此高强度的冲突中，幕后消息和各种“泄露”也因此异常频繁。
其中相当一部分信息实际上都是谈判的一部分。有关各方希望借此影响对手，展示自身立场的坚定与强硬，而这些不断释放出来的信号，也从侧面说明幕后谈判一直没有真正停止。
当前美伊冲突还有一个十分特殊的特点：美国总统特朗普本人已经成为外界判断谈判进程最重要的信息来源之一。
8月2日，特朗普在自己的Truth Social平台发文称，如果有关协议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达成，他将取消对伊朗发动打击的计划。在此之前，他曾多次表示，美国可能对伊朗实施规模空前的军事打击，其中可能包括伊朗的能源和石油基础设施。
特朗普称，他是在伊朗以及一些中东国家提出请求后推迟打击的。德黑兰方面随后否认了这一说法。
不过，路透社8月6日援引多名知情人士报道，在特朗普7月28日威胁对伊朗发动“前所未有的猛烈打击”之后，德黑兰曾与地区国家取得联系，并表示如果伊朗遭到这样的攻击，将打击海湾邻国的能源基础设施。这显然引起了有关国家的高度担忧，因为海湾地区的大量能源设施同样容易受到攻击。
沙特试图阻止新一轮战争
沙特阿拉伯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尤其重要的角色。
沙特通讯社此前报道称，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萨勒曼8月2日曾与特朗普通话，敦促停止军事升级，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与伊朗之间的冲突。
很难判断这次通话究竟产生了多大作用。但一天后的8月3日，特朗普在白宫面对媒体时表示，美国正在沙特阿拉伯、阿联酋以及尤其是卡塔尔的协助下同伊朗进行谈判。
德黑兰对此予以否认。伊朗外交部发言人伊斯梅尔·巴加埃当时表示，伊朗没有与美国进行谈判。但与此同时，他确认，伊朗正在与阿曼就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问题进行磋商。
如果考虑到特朗普同一天把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称为当前解决危机的关键环节，并要求立即恢复通航，那么美伊之间实际上仍存在某种形式接触的可能性很高。更可能的情况是，双方没有展开面对面谈判，而是继续借助第三方进行间接磋商。
卡塔尔或许正在发挥更为重要的中介作用——特朗普8月3日尤其提到了这个国家。而对于德黑兰而言，阿曼可能继续承担传统的沟通渠道角色，因为伊朗正在直接与阿曼讨论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安排。
此后的进展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伊朗与阿曼已经就霍尔木兹海峡新航道的地理坐标达成基本共识，并继续就联合声明及相关技术细节进行磋商。到8月10日前后，伊方将有关安排描述为接近最终阶段，但同时强调，海峡真正恢复安全通航仍与美国是否停止海上封锁及其他针对伊朗的措施有关。
从伊朗的角度看，其否认同美国直接谈判并不令人意外。在高度对抗的环境中，德黑兰必须保持强硬的公开姿态。但与此同时，伊朗显然也希望避免美国再次发动大规模打击，尤其是针对其石油和能源基础设施的打击。
一旦炼油厂、发电厂以及相关基础设施遭到严重破坏，其重建不仅耗时漫长、成本高昂，也将给伊朗经济和普通民众造成更加直接的冲击。
对于特朗普而言，打击伊朗石油和能源设施实际上已经成为其军事施压手段中为数不多的“最后筹码”之一。
此前美国一直谨慎避免走到这一步，因为一旦伊朗蒙受过于沉重的损失，德黑兰可能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继续失去，进而采取更加激烈的行动，而这种行动未必只局限于波斯湾。
历史经验也使美国对此保持警惕。1983年，驻黎巴嫩贝鲁特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法国伞兵营房遭到爆炸袭击，造成241名美国军人和58名法国军人死亡。袭击责任当时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什叶派组织宣布承担。虽然事件组织者的具体情况长期存在争议，但伊朗在黎巴嫩什叶派武装网络中的影响一直是外界讨论这一事件时的重要背景之一。
伊朗代理力量成为海湾国家的风险因素
无论如何，伊朗在中东地区拥有众多与其关系密切的武装组织，同时还具备广泛的政治和社会影响网络。
例如，在拥有大量什叶派人口的巴林和沙特阿拉伯部分地区，伊朗具有一定影响力；在巴林，什叶派人口更占多数。而在伊拉克，与伊朗关系密切的武装力量则拥有相当可观的军事能力。
正因如此，海湾国家一直非常认真地看待这些力量可能带来的安全威胁。
7月28日，美国和沙特阿拉伯对伊拉克尼尼微省境内的亲伊朗武装目标实施打击。行动中据报有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军官和军事教官伤亡。沙特国防部门随后表示，沙特“不寻求升级局势，但将对任何侵略作出回应”。
在此之前，也曾有消息称沙特针对伊朗此前的袭击实施过反击，但没有公开宣传。此次情况有所不同——沙特方面公开承认参与了针对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相关人员的军事行动，尽管打击地点位于伊拉克境内。
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
沙特为何选择直接参与？
可以推测，美沙在伊拉克针对伊朗相关力量采取联合行动，很可能也是双方更大范围战略协调的一部分。
7月22日，美国与沙特签署了一项有关沙特核计划的协议，据报道其中甚至涉及铀浓缩问题。对于华盛顿而言，这是向利雅得作出的一个相当重要的政策让步。
此外，还有另一个地区因素值得关注。
尼尼微省以摩苏尔为中心，传统上是伊拉克逊尼派人口聚居区。自2017年极端组织“伊斯兰国”主要力量在当地被击败之后，亲伊朗的什叶派武装一直在该地区保持存在。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其盟友在这一地区活动，一方面与控制当地安全形势有关，另一方面尼尼微省本身也处在连接叙利亚和土耳其的重要通道上。
因此，沙特选择公开宣布参加美国针对伊朗革命卫队相关人员的行动具有一定象征意义。这可能是在向德黑兰表明，沙特不会无限期容忍来自伊朗方向的安全威胁。
与此同时，这也可能是在为一种更加严峻的地区现实做准备——如果美伊冲突出现更严重升级，中东地区过去长期存在的逊尼派与什叶派矛盾有可能再次成为地区政治的重要因素。
显然，没有任何一方真正希望局势恶化到这种程度。
正是在特朗普7月28日威胁实施更猛烈打击、以及伊朗革命卫队相关目标遇袭后，伊朗迅速与多个地区国家联系。几天后的8月2日，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又直接同特朗普讨论降级局势和通过外交手段解决冲突。
地区安全格局与此同时还在继续发生变化。8月7日，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签署共同防务协议，规定一方遭受武装攻击将被视为针对各方的攻击。伊朗外交部随后对此作出相对谨慎的回应。巴加埃认为，该协议反映地区国家安全观念正在发生变化，即更加重视依靠地区国家自身力量维护安全。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持续数月的美伊冲突正在推动整个中东重新思考自身安全体系。
先谈霍尔木兹，再谈核问题
虽然有关美伊谈判——如果双方确实正在通过中间人谈判——的具体内容仍然非常矛盾，但目前来看，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问题很可能是首要议题。
对于伊朗而言，保持海峡关闭本身未必是最终目的。它首先是一种向美国施压、迫使华盛顿参与谈判的重要工具。
如果协议最终只解决霍尔木兹海峡问题，那么局势实际上只是向2026年2月这场战争爆发前的某种状态回归。
真正更难解决的问题仍然是伊朗的核潜力。
特朗普此前表示，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可以成为新协议的第一阶段，之后第二阶段才讨论核问题。
这意味着，与战争爆发前的谈判相比，潜在协议的议题范围可能正在发生变化。伊朗弹道导弹计划以及德黑兰对地区亲伊朗武装组织的支持，此前都属于美国方面提出的重要要求，但目前似乎已经不再处在最优先位置。
同样，德黑兰也可能不再坚持此前备忘录中的所有条件。例如此前讨论过全面解除制裁、解冻最高1000亿美元的伊朗资产，以及规模达3000亿美元的战后重建计划等问题。新的现实可能迫使双方缩小交易范围。
因此，一种可能的路径已经逐渐显现：先解决霍尔木兹海峡，再谈伊朗核计划。
其他此前处于争论核心的问题，则可能暂时被搁置。
伊朗与阿曼最近取得的进展使这一逻辑更加清晰。伊朗外交部8月10日表示，双方已经就新航道路线取得共识，仍在讨论联合声明的技术性细节，同时计划建立机制，对船只安全通行以及环保、海事服务等问题进行协调。但德黑兰同时坚持，美国持续实施海上封锁等措施的情况下，霍尔木兹海峡无法真正恢复为安全航道。
因此，“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表面上是一个航运问题，实际上已经成为美伊之间交换政治和安全条件的核心筹码。
新变量：双方把“赔偿”摆上谈判桌
不过，在原有谈判框架之外，一个新的问题又开始浮现——战争赔偿。
伊朗近期要求美国和以色列就过去数月军事行动给伊朗造成的损失作出赔偿。特朗普8月10日随即作出针锋相对的回应，表示美国也将要求伊朗赔偿，并已要求自己的代表把这一问题纳入未来所有谈判。
特朗普声称，美国将就过去冲突、路边炸弹袭击以及其他事件造成的美国人员伤亡向伊朗索赔。他甚至提到了2000年美国“科尔”号驱逐舰遭袭事件。不过，“科尔”号爆炸案长期以来由美国调查机构归因于“基地”组织，因此这里更多体现的是特朗普扩大对伊索赔范围的政治主张，而不能被视为伊朗对该事件负有责任的既定事实。
赔偿问题的出现意味着，即使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技术性谈判已经取得明显进展，美伊政治谈判仍可能增加新的障碍。
原本可能按照“霍尔木兹海峡—核计划”的顺序逐步推进的交易，现在又多了一项双方都很难轻易让步的问题。
达成交易，还是再次发动打击？
8月5日，《华盛顿邮报》还披露了一项颇具意味的信息。据报道，特朗普7月31日在佛罗里达住所举行会议时，曾批评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没有及时向他报告美国精确制导武器库存不足的问题，而这一问题可能影响美国实施此前设想的大规模对伊军事打击。
赫格塞思据称随后把责任归咎于其副手。
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美国是否真的缺少足够武器继续对伊朗发动战争。美国大概率仍然具备发动进一步军事行动的能力，华盛顿也否认了有关报道。
问题更可能在于决策执行体系内部的责任——也就是说，当政治领导层要求准备一种极端军事方案时，军事系统是否能够完全按照预期执行。
总的来看，局势依然在两种选择之间摇摆：达成交易，或者转向最严厉的军事方案。
双方都不愿让步，但可供回旋的空间已经十分有限。各自的基本立场已经公开，升级冲突可能带来的风险也基本能够被预见。
美国总体上仍拥有更多选择。即便霍尔木兹海峡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美国仍能够让部分船只通过这一海域。这使目前的局势与此前海峡几乎完全封锁时有所不同。
理论上，美国可以继续封锁伊朗港口，等待德黑兰最终作出让步。
但问题是，华盛顿能够等待多久？
美国将在11月举行国会中期选举。
与此同时，长期冲突带来的能源压力也正在转化为美国国内的现实成本。3月，在中东战争冲击全球能源供应后，美国政府曾宣布从战略石油储备中释放1.72亿桶原油，以稳定市场。此后储备水平持续下降。
随着霍尔木兹海峡前景再次变得不确定，能源市场又开始表现出明显紧张。8月10日国际油价大幅上涨，纽约原油期货升至每桶82美元以上，布伦特原油也升至接近88美元的水平。能源价格重新走高，说明市场对于外交解决方案仍缺乏足够信心。
美国当然还可以选择特朗普所威胁的那种极为猛烈的军事打击。
但这一选择本身同样伴随着巨大风险。打击伊朗能源基础设施可能重创伊朗经济，却也可能使德黑兰认为已经没有继续保持克制的必要，并将冲突进一步扩大到整个波斯湾乃至更广地区。
因此，即使美伊双方近期又围绕战争赔偿问题相互施压，霍尔木兹海峡谈判也仍在继续。外交渠道并没有关闭，军事准备也没有停止。
这恰恰构成了当前局势最突出的矛盾。
双方都在努力让对方相信自己已经做好继续战争的准备，同时又在通过中间人寻找一个能够避免真正走到那一步的方案。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与其说美伊双方已经接近一项完整的“大交易”，不如说双方更有可能首先达成某种有限安排，并以此为基础继续谈判。
霍尔木兹海峡仍然可能成为第一步，核问题可能成为第二步，而赔偿、制裁、被冻结资产以及地区安全安排，则可能决定这条谈判道路最终能够走多远。
因此，在“交易”与“打击”之间，局势尚未作出最终选择。
但只要霍尔木兹海峡的谈判仍在推进，各方就仍然保留着避免最坏结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