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城墙与关隘，游牧民族如何守护辽阔草原？

阿尔法拉比哈萨克国立大学副教授、历史学副博士耶德勒·诺彦诺夫认为，要理解哈萨克国家赖以形成的古代和中世纪政权如何维护疆域，首先应当追溯到萨克时代。

萨克人：敌军尚未抵达边界，已深入腹地

诺彦诺夫指出，构成哈萨克民族的重要先民部落，其活动范围远远超出今天哈萨克斯坦的疆域。因此，他们对于“边界”的理解，与农耕定居文明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一点，在希罗多德《历史》中关于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远征斯基泰人的记载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面对波斯大军压境，斯基泰诸部在应对策略上曾出现分歧。格隆人、布迪尼人和萨尔玛提亚人主张迎战，而另外三个部落则选择避免正面交锋。决定作战的部落一边经由中立部落的领地后撤，一边沿途填埋水井、焚烧敌军可能利用的草场。

诺彦诺夫认为，这一系列行动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部署的战略安排。

—此前先后征服利比亚、亚述、埃及和巴比伦的波斯帝国，也曾试图征服草原游牧民族。但斯基泰人的作战方式完全不同。他们提前将百姓和牲畜转移至腹地，引诱敌军不断深入，同时填埋水源、焚毁草场，使波斯军队逐渐失去补给能力。对于波斯人来说，这样的战争方式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他说。

当远征迟迟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时，大流士派使者前往斯基泰国王伊丹瑟苏斯处。

—大流士派人传话说：“愚蠢的人啊！你为何总是逃避？若你自信有实力，就出来与我决战；若自知不敌，就献上土地和水源，与我议和。”对此，伊丹瑟苏斯回答道：“我过去没有因为恐惧而逃跑，现在也不会。在我的国土上，没有你可以攻陷的城市，也没有你可以践踏的农田。”这说明，对游牧民族而言，真正需要守护的并非城池，而是人民和土地，-诺彦诺夫表示。

最终，由于始终无法迫使斯基泰人决战，波斯军队不得不撤军。

托米丽司与居鲁士：游牧民族的防御智慧

在萨克人的历史上，关于边疆防御和领土保卫的理念，同样体现在托米丽司女王与波斯国王居鲁士之间那场著名的战争中。

据希罗多德记载，居鲁士架桥渡过锡尔河，率军进入马萨格泰人的领地。起初，他误以为对方撤退意味着已经取胜，随后却遭到托米丽司率领的军队猛烈反击。

—托米丽司率军展开反攻，最终彻底击败波斯军队，居鲁士本人也战死于这场战争，-诺彦诺夫说道。

匈奴如何守护自己的疆域

类似的军事思想，在古代匈奴时期同样得到充分运用。

中国史籍《汉书》中多次提及汉军与游牧民族作战时面临的困难，其中最令汉军困惑的，正是匈奴人"边退边战"的战术。

—史书中有"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这样的记载。事实上，这并非怯战，而是一种成熟的军事策略。匈奴人会主动将敌军引入腹地，待其粮草耗尽、人困马乏时，再突然发起反击，正是依靠这种方式，他们长期守住了自己的疆土，-诺彦诺夫说。

"地者，国之本也"

诺彦诺夫表示，土地对于游牧民族的重要意义，从匈奴帝国奠基者冒顿单于的故事中便可见一斑。

东胡王起初要求冒顿献出父亲留下的千里马，随后又索要他的阏氏（王后），冒顿都作出了让步。然而，当东胡王进一步要求两国之间那片被称为"瓯脱"的荒地时，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

—这一次，冒顿毫不犹豫地拒绝，并立即决定开战。他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地者，国之本也。"对于游牧民族而言，土地不仅意味着疆域，更是国家生存的根基，因此，在领土问题上绝不存在妥协，-他说。

兀鲁斯与玉兹：游牧疆域的组织基础

进入中世纪后，草原国家主要通过"兀鲁斯"制度划分领土。

金帐汗国时期，每一个兀鲁斯都是成吉思汗后裔所属的游牧区域，也是国家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制度后来一直延续至哈萨克汗国。

—建立哈萨克汗国的克列汗和贾尼别克汗，其后裔都拥有各自的兀鲁斯。这些兀鲁斯是在各部族传统游牧区域基础上形成的。到了头克汗时期，国家管理制度进行了调整，逐渐形成了玉兹体系，也就是后来所说的大玉兹、中玉兹和小玉兹三大区域，-诺彦诺夫说。

据他介绍，小玉兹的活动范围大致覆盖锡尔河下游至耶德勒河（伏尔加河）一带；中玉兹主要分布于今天哈萨克斯坦中部、北部和东部地区；而大玉兹则主要活动于七河地区和哈萨克斯坦南部。

每个部族的冬牧场、春牧场、夏牧场和秋牧场都有明确划分。因此，即便没有今天意义上的地图，游牧社会对于土地归属依然有着十分清晰的认知。

祖先陵墓：土地归属的重要标识

对于游牧民族而言，祖先陵墓一直是标识领地的重要象征之一。

—通常，一个部族所属的土地，可以通过当地的墓群来辨认。冬营地附近的祖坟，被视作土地所有权的重要标志。这一传统源远流长。今天仍保存下来的萨克古墓和大型墓葬群，也证明了这些地区自古就是特定群体长期生活的地方，-诺彦诺夫说。

他表示，游牧民族虽然很少修建城市和宫殿，却始终十分重视祖先陵墓的营建。

—伊丹瑟苏斯曾对大流士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如果你真想与我们交战，就去寻找我们祖先的陵墓吧。等你找到那里，就会知道我们是否会与你决战。"这句话充分说明，在游牧民族的观念中，土地与祖先是不可分割的，-诺彦诺夫说。

从烽火台到科涅萨热汗

在哈萨克草原，高地瞭望点一直承担着重要的边疆预警功能。凭借地势优势，人们能够及时发现敌军动向，并迅速向周边部族发出警报。

历史学家指出，在18世纪经历"大灾难"（赤脚逃亡）之后，哈萨克人不仅守住了祖先留下的土地，还最终将准噶尔势力逐出草原。此后，围绕反抗浩罕汗国和希瓦汗国统治所展开的一系列斗争，同样都是为了保卫家园。

—科涅萨热汗、詹霍扎·巴特尔等众多哈萨克英雄发动的斗争，本质上都是为了保卫和收复祖先的土地。在哈萨克社会，土地始终具有特殊而重要的意义，-他说。

此外，19世纪俄国帝国在哈萨克草原推行行政和司法改革时，也将土地纠纷等事务继续保留在哈萨克人的传统自治体系内处理。

诺彦诺夫认为，当代哈萨克斯坦的疆域，不仅继承了古代和中世纪草原政权的历史遗产，也是数百年来生活在这里、共同塑造哈萨克民族的各部族活动空间的延续。

—直到今天，在许多地区，哈萨克人依然保持着同族成员集中安葬于同一墓群的传统。这说明，这一古老习俗一直延续至今，也是自萨克时代以来土地所有观念的传承。即使到了今天，对于每一位热爱祖国的哈萨克人而言，哈萨克斯坦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诺彦诺夫说道。

据他介绍，作为数百年来众多参与哈萨克民族形成的部族共同生活的历史家园，当代哈萨克斯坦的疆域正一代代传承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