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文明如何与自然和谐共生？哈萨克先民留给今天的生态智慧

哈萨克国际通讯社记者就此采访了阿尔-法拉比哈萨克国立大学教授、历史学博士、哈萨克斯坦国家科学院院士别列克特·卡里巴耶夫（Берекет Карибаев），探寻游牧文明与自然共生的智慧密码。

人类最早的两大文明：定居文明与游牧文明

历史学界普遍认为，人类最早形成的两大文明形态分别是定居文明和游牧文明，两者几乎同时产生，并沿着不同的发展道路并行演进。

别列克特·卡里巴耶夫表示，在原始社会时期，人类便开始根据自然环境和资源条件，选择不同的生产方式。在哈萨克斯坦地区，大约公元前16世纪至15世纪，随着牲畜数量不断增加，人们开始寻找新的牧场，逐渐形成了游牧生活方式。

与此同时，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社会大分工也随之出现——一部分人从事农业生产，另一部分则以畜牧业为生。

游牧生活：顺应自然的生存哲学

对于游牧民族而言，牲畜不仅是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也是他们理解自然规律的重要纽带。

由于哈萨克草原地域辽阔，不同地区的气候和地貌差异显著，因此形成了完全游牧、半游牧、半定居以及定居等多种生产生活模式。

例如，在曼格斯套州和咸海沿岸地区，完全游牧畜牧业曾长期占据主导地位，游牧民族依靠肉类、乳制品、皮革和羊毛等畜产品实现自给自足。而在部分拥有较少牲畜的地区，人们则兼营农业和园艺种植，以适应当地的自然条件。

卡里巴耶夫指出，游牧民族从未将自然视为取之不尽的资源，相反，他们深刻理解土地、水源和牧场的珍贵价值。

四季转场：保护草原的生态智慧

数百年来，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始终与自然保持着密切联系。为了避免过度放牧，他们不会长期停留在同一片牧场，而是根据季节变化，在冬牧场（Қыстау）、春牧场（Көктеу）、夏牧场（Жайлау）和秋牧场（Күзеу）之间进行周期性迁徙。

这种四季转场制度，不仅保证了牲畜的生长需求，也有效减轻了土地生态压力。

卡里巴耶夫将这一现象称为游牧文明中的“分散法则”。人口和牲畜在广袤草原上的分散分布，使得牧场能够获得充足的恢复时间，从而实现人与自然的动态平衡。

真正的财富，是读懂自然

在游牧社会中，一个人是否富有，并不仅仅取决于拥有多少牲畜，更重要的是是否真正了解自然。

游牧民族不仅知道哪里适合冬季放牧，还能够判断积雪下的牧草能够维持多久，何时应当迁往新的牧场，以及牲畜在不同季节的生长特点。

哈萨克伟大诗人阿拜·库南拜吾勒曾写道：

“担心过早迁往牧场会耗尽草场，

富人宁愿停留在秋牧场等待时机。”

这句诗生动反映了哈萨克先民对于草场资源的珍惜与科学利用。

“库拉莱的寒意”与“五日寒”：游牧民族的气象智慧

长期的游牧生活，使哈萨克民族形成了独特的民间气象学体系。

“库拉莱的寒意”（Құралайдың салқыны）是指每年春季羚羊产仔期间出现的短暂降温天气；“五日寒”（Бесқонақ）则是春季可能出现的降雪降温天气。

在这些特殊时节，游牧民族通常不会远行，也不会让刚出生的幼畜外出放牧，以避免牲畜遭受寒潮影响。

卡里巴耶夫表示，如果不了解自然规律，牲畜可能会在野外生产，幼畜因无法抵御严寒而死亡。因此，对天气变化的准确判断，直接关系到牲畜的生存与家庭的生计。

与自然失衡，便会遭遇“白灾”

游牧民族深知，一旦人与自然之间的平衡被打破，就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如果某一地区的牲畜数量超过生态承载能力，最终往往会导致“白灾”（Жұт）的发生，即因极端天气和牧草短缺造成的大规模牲畜死亡。

哈萨克先民还观察到，大约每隔12至13年便可能出现一次较为严酷的自然周期，并将部分严重白灾与“兔年”联系起来。只有那些熟知自然规律的人，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的牲畜和家庭。

从征服自然到敬畏自然

卡里巴耶夫认为，苏联时期“人类征服自然”的发展理念曾带来严重的生态后果。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能够改造和控制自然。然而，锡尔河和阿姆河水量减少、咸海生态危机等现实问题，都提醒着人们，自然并非可以无限索取的资源。

与之相比，游牧文明从未试图征服自然，而是选择顺应自然规律，与环境建立长期稳定的关系。

游牧文明留下的生态启示

在哈萨克传统文化中，水、土地、草原和山川都被视为“阿玛纳特”（аманат），即上天托付给人类守护的珍贵财富。

哈萨克谚语“连水也是要被追问的”（Судың да сұрауы бар），正体现了这种敬畏自然、节约资源的生态理念。

正因如此，哈萨克民族在长期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了大量与环境保护相关的谚语、习俗和生活智慧。

如今，当全球都在思考人与自然如何实现可持续发展时，游牧文明所倡导的顺应自然、合理利用资源和尊重生态规律的理念，或许能够为现代社会提供新的启示。这些跨越千年的生态智慧，也正是哈萨克草原文明留给今天最宝贵的文化遗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