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外交：六月备忘录为何让伊朗处境更加艰难

新一轮紧张局势前的战略喘息

备忘录并未带来真正意义上的停火。期间，双方仍不时相互发动袭击。美国轰炸了伊朗沿海及境内的部分目标，伊朗则袭击了试图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以及波斯湾部分国家。

今年7月，美国宣布六月备忘录失效。这一决定并不令人意外，因为文件中的大部分条件对华盛顿并不有利，其中包括取消所有制裁、解冻被冻结资产、从周边地区撤军，以及拨款3000亿美元用于伊朗重建等。最后一项实际上近似于支付赔偿。

那么，美国为何会同意这样一份备忘录，又为何很快选择放弃？

今年6月，对华盛顿而言，确保霍尔木兹海峡正常运行似乎是最重要的问题。2月28日开始的冲突并未让美国完全实现这一目标。石油市场局势持续动荡，油价上涨，只能通过释放工业化国家的战略石油储备来抑制价格。而进一步扩大冲突对美国自身同样存在风险。

由于发动地面战争的可能性极低，美国实际上没有多少其他选择，只能轰炸和打击伊朗的能源及石油基础设施。这种方式虽然能够削弱德黑兰，却会使此后达成任何形式的协议变得更加困难。

因此，美国需要争取时间，增加全球市场的石油供应，同时纠正在霍尔木兹海峡控制问题上此前出现的失误。

对伊朗而言，这段喘息期同样有利。一方面，经历数月打击后，伊朗获得了休整机会。另一方面，霍尔木兹海峡仍是德黑兰手中的一张重要筹码。伊朗意识到，美国无法轻易发动地面军事行动。此外，伊朗还表明，其可以借助也门胡塞武装，对途经红海曼德海峡的海上交通构成威胁。

因此，暂时的平静对伊朗也具有一定好处。

当华盛顿需要暂时休整时，德黑兰也接受了这一安排。而为了通过备忘录为临时协议铺平道路，美国需要向伊朗提出足以让其接受的条件。因此，文件中出现了许多对美国不利、却有利于伊朗的条款。

实际上，美国人向伊朗送出了一份“大礼”。这也进一步强化了外界关于美国自身处境困难的判断。当时，世界许多地区都存在这样的看法。

伊朗也因此变得更加自信。石油出口带来了资金。如果六月备忘录得到全面落实，伊朗在军事层面可能成为地区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如果再获得3000亿美元资金，其还能够较快修复战争期间遭空袭破坏的设施。

美国更有效地利用了休战期

波斯湾阿拉伯国家同样对此感到担忧。如果6月17日备忘录所设想的协议得到落实，美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可能减弱。这将威胁数十年来形成的、以美国为依托的地区安全体系。

就在地区国家思考如何适应地缘政治局势急剧变化之际，美国开始着手解决霍尔木兹海峡问题。首先，美国开始疏散自2月28日战争爆发以来滞留在海峡的船只。石油供应随即增加。此外，波斯湾地区生产的化肥和天然气也重新进入全球市场。

但最重要的工作，是建立确保船只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机制。

到7月，这方面的局势似乎已经发生明显变化。7月7日，伊朗袭击卡塔尔和沙特阿拉伯所属油轮后，美国对伊朗目标发动打击。7月10日，华盛顿宣布自7月17日起恢复针对伊朗石油出口的制裁。这意味着，伊朗只有一周时间为新一轮孤立措施做准备。

作为回应，伊朗袭击了位于巴林、科威特和约旦的美国目标，但没有攻击以色列。这间接表明德黑兰仍有继续谈判的意愿。毕竟，六月备忘录对伊朗相当有利，而对美国却并非如此，因此华盛顿在7月放弃该备忘录也在情理之中。

与此同时，美国与地区国家之间采取了一系列政治行动，包括与沙特阿拉伯就核计划达成协议、讨论土耳其重新加入F-35项目的可能性，以及波斯湾阿拉伯国家参加7月8日在土耳其举行的北约峰会等。这些举措都旨在表明，美国不会离开这一地区，并将在安全事务中继续发挥重要作用。

霍尔木兹海峡不再是伊朗最重要的筹码

整个局势的关键问题在于，美国能否确保霍尔木兹海峡正常运行。

8月19日，美国媒体报道称，美国与波斯湾国家已经建立了一条秘密通道，可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每天运输1000万桶石油，相当于战前日均2000万桶运输量的一半。如果再加上通过沙特阿拉伯境内管道输往红海，以及经阿联酋输往阿拉伯海的每天700万桶石油，实际上已经具备绕开海峡封锁的能力。

当然，目前很难断言这一体系是否已经全面运行。不过，美国媒体发布此类消息通常有一定依据。例如，Axios报道称，这条运输通道在“过去几周”已经开始运作。

按照这一时间推算，其启用时间大约是在7月中旬。当时，美国正密集轰炸伊朗沿海目标，其中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岛屿上的设施。7月17日，针对伊朗石油出口的制裁重新生效。如果有关石油经海峡运输的消息属实，就意味着伊朗在数周时间里未能阻止这些运输活动。

这可能表明，美国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伊朗袭击海峡船只的能力。不过，此类袭击仍在发生。例如，阿联酋表示，伊朗袭击了阿联酋油轮，并于8月18日使用两枚弹道导弹发动打击。此后，阿联酋宣布无限期暂停与伊朗之间的贸易和金融业务。

阿联酋这一决定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战争爆发以来，波斯湾阿拉伯国家面对伊朗的袭击一直保持相对克制。尽管曾有消息称，包括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在内的部分国家可能对伊朗实施报复性打击，但这些消息并未得到官方证实。原因在于，这些国家的经济对军事压力十分敏感，它们希望冲突能够尽快结束。

因此，阿联酋政府转向更加强硬的立场，可能意味着其对自身安全的信心有所增强。这也可能表明，阿联酋充分了解围绕冲突正在发生的变化，并已经确信局势发生了转变。

与此同时，还应注意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8月16日针对阿曼发表的强硬言论。他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如果阿曼阻碍美国与伊朗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展开谈判，美国将对其实施轰炸。

伊朗与阿曼之间的谈判大约于7月10日开始，到8月初已经出现一定进展。同时，伊朗在8月提出，开放海峡的条件是美国支付赔偿并结束海上封锁。

特朗普为何作出如此反应？一种可能是，阿曼试图在伊朗和美国之间复杂的局势中维持平衡，而华盛顿对此并不满意。

很明显，美国有自己的计划，而其中一些细节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才逐渐浮出水面。Axios披露的信息也印证了这一点。

8月20日，特朗普宣布针对伊朗的“大规模经济战”已经开始。这与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密切相关。如果船只无法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那么全面孤立伊朗将给世界经济造成过于沉重的冲击。而特朗普对于海峡能够正常运行表现出的信心，则意味着美国已经不再过度担忧伊朗发动袭击。

伊朗手中还剩下哪些选择？

接下来，德黑兰将如何行动？它能否让局势重新回到今年春季的状态？能否再次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重新加大对波斯湾阿拉伯国家的压力？伊朗是否仍具备像此前一样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能力？

如果已经不具备这种能力，那么只要霍尔木兹海峡保持运行，美国就可以长期维持对伊朗的孤立。

如果伊朗仍拥有足够的军事资源，特别是导弹和无人机，那么其可能试图对美国及波斯湾国家造成重大损失，迫使对方接受德黑兰提出的条件。这种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只能由时间给出答案。

这里存在两种主要情景。

第一种情景是，伊朗仍然保有袭击美国及波斯湾国家的能力。届时，局势将演变成一场“盾与剑”的较量，即究竟是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率先耗尽，还是美国及其盟友的防空资源首先告急。但即使出现这种情况，美国仍可以分阶段打击伊朗基础设施：先是一座工厂，随后是一座发电站，再逐步扩大到其他目标。

第二种情景是，伊朗的能力已经受到较大限制。如果导弹和燃料生产工厂遭到摧毁，要在短时间内恢复生产并非易事。即便如此，德黑兰仍会试图维持一定程度的军事威慑，避免政治声望受损，并寻求重新回到谈判桌前。

然而，如果伊朗最终陷入困境，其领导层中的强硬派将采取什么行动就变得十分重要。承受全面封锁绝非易事。此前，伊朗能够长期绕开美国制裁，其中一个原因是得到波斯湾部分国家的协助。而现在，特别是在阿联酋作出最新决定后，这种空间已经明显缩小。

此外，到9月，旨在加强对俄罗斯以及与伊朗保持往来的国家实施制裁的“格雷厄姆—布卢门撒尔法案”可能提交特朗普。该法案已于7月在参议院获得通过，并被送交国会。

由此来看，局势正变得对伊朗越来越不利。该国实际上已经陷入孤立。

而在今年6月，情况看起来截然不同。当时，伊朗似乎有机会获得极为有利的条件。这种信心促使德黑兰不断提高对美国的要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过度乐观。

然而，实际情况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美国更加有效地利用了这段喘息期，并显著强化了自身的战略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