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通社记者：现代西方学界在研究金帐汗国历史时，在多大程度上已经摆脱过去的方法论框架？如今，我们是否有理由以新的视角审视金帐汗国在贸易、外交、国家间关系和安全等领域的经验？金帐汗国的历史能够为当今世界提供哪些启示？同时，我们又应在哪些方面避免将历史与现代现象简单类比？
玛丽·法沃罗：首先，我想说，能够接受这次采访，对我来说是一份莫大的荣幸。因为研究金帐汗国历史，对我个人而言是一段非常重要的历程。
我大约20年前还是巴黎的一名学生时，就开始了这项研究。当时有关金帐汗国的资料非常有限，只有少数苏联时期以俄文出版的书籍。在这些著作中，金帐汗国的民众往往被负面地描述为远离文明、落后的游牧民族。
于是，我开始前往许多国家的档案馆开展研究。作为历史学家，我们必须找到古代文献和档案，对其进行阅读和理解。通过这些研究，我们希望证明，金帐汗国实际上是一个文明程度较高、实力强大、多元文化、多宗教并且贸易发达的国家。我为实现这一目标投入了大量时间。
关于研究方法，我还想补充一点。除了分析金帐汗国时期留下的历史文献，我也非常重视与艺术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的合作，因为研究这一国家留下的城市遗址和物质文化遗存同样十分重要。
正因如此，来到哈萨克斯坦对我而言非常宝贵。我可以参观考古遗址、历史地点和博物馆，收集相关资料。我很高兴能够来到这里，也希望把目前在中亚地区采用的这些新研究方法进一步推广到欧洲。
研究方法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与同行展开讨论。毫无疑问，相关研究应该在国际层面开展。我们需要听取哈萨克斯坦同行的观点，他们对我的研究也非常感兴趣。我想，这也是我的著作今年被翻译成哈萨克文的原因之一。我为自己的作品能够以哈萨克文出版感到自豪。
与此同时，这种联系能够促进学术讨论、思想交流和经验分享。我们每个人都来自不同国家，拥有不同的传统和认知。只有通过相互交流，才能把金帐汗国历史研究中的不同方向汇聚起来，并形成新的认识。
哈通社记者：您刚才提到，过去欧洲曾广泛存在一些对金帐汗国持负面看法的学术著作。在您的书出版之后，欧洲的这些固有认识是否正在发生改变？
玛丽·法沃罗：过去曾经存在一种认识，认为游牧民族建立的国家和他们的生活方式远离文明，甚至根本谈不上文明。但我们的研究证明，事实恰恰相反。
例如，即使在今天，我们仍然可以从游牧民族的治理体系中学到很多东西。金帐汗国是一个多元文化、多宗教的国家，不同民族和族群共同生活在一个国家之中。今天的哈萨克斯坦同样具有多元的社会构成，这种现象从金帐汗国时代便已经存在。我们完全可以从过去学习治理多民族国家的经验。
术赤兀鲁思的外交同样有很多值得研究之处。实际上，生活本身就是不断沟通、寻找共同语言的过程。我们研究人员开展工作，也离不开彼此之间的合作。
过去还有一种观点，把金帐汗国单纯视为一个发动战争、进行征服的残暴帝国。我们在研究中指出，这种片面的认识是错误的，因为在金帐汗国时期，许多不同族群曾经和平共处。
普通民众与统治者之间的关系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汗会在库鲁尔泰上听取民众的意见。这是游牧民族政治制度非常鲜明的一个例子，也是其留下的遗产。甚至直到今天，“库鲁尔泰”这一概念仍在哈萨克斯坦使用。
哈通社记者：托卡耶夫总统曾多次表示，哈萨克斯坦是金帐汗国的直接继承者之一。作为研究这一历史时期的学者，您如何看待这一观点？
玛丽·法沃罗：是的，托卡耶夫总统是一位学识渊博、视野开阔的人。他支持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研究金帐汗国这一伟大文明，正是因为他理解这一历史时期的重要意义。
事实上，金帐汗国的疆域曾覆盖今天哈萨克斯坦领土的大部分地区。哈萨克斯坦与其他民族和国家共同继承了这一帝国的历史遗产。哈萨克斯坦是其直接继承者之一，这一点也是明确的。
哈通社记者：您的书名提出了“草原帝国如何改变世界”这一命题。您能否简明而准确地回答，金帐汗国究竟如何改变了世界？
玛丽·法沃罗：由于当时的地缘政治环境，在16世纪以前，许多不同文化已经发生了广泛交融。我们甚至可以把16世纪看作现代世界开始形成的一个时间节点，而促成这些变化的一些重要进程，在金帐汗国时期就已经出现。
在金帐汗国时期，国家并没有禁止境内不同族群保持自己的传统。一些习俗在与其他民族文化接触的过程中相互融合并发生调整，由此推动了不同民族自身认同的形成。
如果观察金帐汗国的地理位置，也会发现它处于世界交流的中心地带。身处这样的地理位置，它不可能不对世界产生影响。
正如我刚才所说，当时这个国家对旅行者保持开放。人们可以来到这里进行研究，也可以留下来从事商业活动。这种开放政策促进了当时旅行活动的发展。伊本·白图泰、马可·波罗等都是那个时代著名的旅行家。
我们谈到了金帐汗国对旅行和交流的推动作用。后来，旅行活动的发展最终也推动了包括美洲大陆发现等一系列重大地理探索。
我很高兴能够在自己的书中讨论金帐汗国如何影响世界变化。我尤其喜欢借助地图进行研究。如果观察金帐汗国时代之后绘制的地图，会发现它们与此前的地图有所不同。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因为在金帐汗国时期，旅行者能够比较自由地从西方向东方、从东方向西方旅行。他们亲眼观察不同地区的地形、自然环境以及当地的生产和商业活动。这些信息帮助研究者和制图者以新的方式绘制世界地图。
如今，我非常高兴地看到，欧洲正在以新的眼光看待金帐汗国的历史遗产以及哈萨克斯坦。因为我们不能仅仅把历史看作过去发生的事情。历史也是今天的一部分，它影响着现在，也影响着未来。
因此，我们肩负着很大的责任。作为历史学家，我们实际上是在把过去带到今天，并使其继续走向未来。
哈通社记者：您提到，自己研究金帐汗国历史已经有20年。长期研究最终结出成果，您的著作也已经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接下来还有哪些研究计划？
玛丽·法沃罗：是的，我在这一领域投入了很长时间。法国并没有保存太多具有重要价值的相关史料，因此，除了中亚之外，我还曾前往俄罗斯、土耳其和克里米亚等地开展研究。因为对于欧洲而言，这曾经是一个相对陌生、全新的研究领域。
20年前，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显然不可能完成这样一部系统性的著作。
我认为，我关于金帐汗国的这本书既是长期艰苦研究的成果，也是一个新篇章的开始。因为有关金帐汗国的研究不会就此停止。
目前，我们正在与哈萨克斯坦同行共同筹备有关金帐汗国历史的新卷。还有许多尚未被发现和研究的内容。我也希望年轻一代能够参与到这些珍贵的研究中来。这应该是一项由许多人共同完成的工作。
总体而言，科学研究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但它能够滋养人的精神，也能够让思想获得新的空间。
因此，我非常高兴能够来到哈萨克斯坦，也非常高兴我的著作能够被翻译成哈萨克文。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