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历史学家、欧亚中世纪史和金帐汗国研究学者玛丽·法沃罗（Marie Favereau）近日来到阿拉木图，与哈萨克斯坦读者分享了她对术赤兀鲁思以及草原游牧文明的研究与思考。在她看来，长期以来将游牧民族主要视为征服者和战争参与者的历史叙事，并不足以解释他们曾经创造的复杂政治、经济和社会体系。
此次与读者见面的契机，是法沃罗的代表作《金帐汗国：草原帝国如何改变世界》首次被译成哈萨克文出版。
新书发布活动由Steppe & World Publishing出版社发起，并与哈萨克斯坦总统直属国家科学院、法国驻哈萨克斯坦大使馆共同举办。
“这本书挑战关于游牧民族的错误认识”
“这本书挑战了人们对于游牧民族在历史中所扮演角色的一些固有错误认识。我试图从游牧民族自身的视角和立场来讲述历史。”
法沃罗认为，如果仅仅从战争和征服的角度理解草原游牧族群，就很难真正认识金帐汗国曾经建立的社会、政治和经济体系。
“游牧民族不仅仅是战士。草原游牧民族拥有开放的城市、自己的货币和通行凭证。他们精通贸易，对生态环境有着深刻认识。游牧民族还是不同文化之间的纽带，具有宗教宽容的特点，并善于将不同群体联系起来。”
在她看来，游牧社会同样形成了关于忠诚、竞争、武力、成功、死亡和家庭的一整套自身观念。
这种认识也贯穿于法沃罗对金帐汗国历史的整体解释。在她的研究中，金帐汗国并非一个单纯依靠军事征服维系的中世纪草原政权，而是曾深度参与欧亚大陆政治、经济和文化交流的复杂政治实体。
贸易路线、外交关系、城市发展、货币体系以及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都是理解这个草原帝国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
从游牧民族自己的视角重新观察历史
法沃罗认为，金帐汗国时期，欧亚大陆形成了一套连接东西南北的新经济秩序。
金帐汗国与马穆鲁克、拜占庭、意大利商人以及其他政治力量建立联系，并发展出新的远距离贸易模式，其影响范围延伸至东欧、高加索和中东的城市与商业中心。
这种经济网络背后，还有一套具有草原特色的政治制度。
“游牧民族拥有自己的制度。例如，他们通过库鲁尔泰这样的政治机制治理国家。因此，游牧统治者在建立和治理帝国时，并不一定要依靠定居民族的制度。”
法沃罗指出，术赤后裔还形成了由汗与别克分享权力的政治体系，并建立了有利于贸易发展的经济制度。
在她看来，这种政治体系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灵活性。
“术赤兀鲁思的政治制度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不断调整治理领土的策略，各种制度也始终在适应新的环境。这是一种非常灵活的政治结构，能够根据形势在战争与外交之间转换，也能够在遭遇困难时重新调整自身。”
这意味着，在认识欧亚草原历史时，不能简单地以定居文明的政治制度作为唯一参照来衡量游牧社会。草原游牧族群同样发展出了适应自身社会结构、经济方式和广阔地理空间的治理体系。
二十年追寻散落在欧亚各地的金帐汗国史料
法沃罗对这一领域的研究已经持续约20年。
她介绍说，自己在索邦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便开始系统收集金帐汗国相关史料。
“为了理解这个国家在三个世纪中如何形成、壮大并最终走向衰落，我研究了能够获得的各种资料。”
她的研究涉及阿拉伯语、突厥语、俄语、古意大利语、拉丁语和波斯语等不同语言的文献。
但语言并不是唯一的障碍。
法沃罗发现，研究金帐汗国还存在另一个问题——相关成果长期分散于不同国家、不同语言和不同学术传统之中。
“金帐汗国历史研究受到一个问题的制约，那就是考古学家与历史学家之间，以及俄语学界与西方学界之间缺少交流。我的目标，是把不同的学术研究方向联系起来，将专业研究成果与新的全球史理念、具体史料和新的思考结合起来。”
为了尽可能还原这个草原帝国，她不仅研究文字材料，还将考古证据纳入研究。
俄罗斯、欧洲和土耳其不同博物馆和档案馆中散落的文献，俄罗斯、鞑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的考古发掘成果，乃至金帐汗国诸汗铸造的钱币，都成为她研究术赤兀鲁思的重要材料。
法沃罗认为，要真正理解术赤兀鲁思，就必须让文字史料和考古发现彼此印证，而不能只依赖其中一种材料。
一个草原帝国如何影响欧亚历史
法沃罗的这些研究和思考集中呈现在其代表作《The Horde: How the Mongols Changed the World》中。该书英文版于2021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旗下Belknap Press出版。
虽然英文书名保留了“Mongols”这一历史概念，但全书关注的核心远不止战争和征服。法沃罗将更多笔墨放在金帐汗国如何治理广阔疆域、发展贸易、开展外交，以及草原游牧社会如何参与和塑造欧亚大陆的政治经济网络。
在她的研究框架中，金帐汗国不只是一个通过军事力量崛起的草原政权，也是13至14世纪欧亚商业和外交网络中的重要参与者。草原与城市、游牧与贸易、战争与外交，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共同构成了复杂的欧亚交流体系。
该书出版后受到国际学术界和出版界关注，曾入围国际历史著作奖Cundill History Prize，并获得多家国际媒体和书评机构关注。
法沃罗长期从事金帐汗国、术赤兀鲁思以及前现代欧亚经济和货币体系研究。她获得历史学博士学位后，曾先后在法国东方考古研究所、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莱顿大学和牛津大学等机构开展研究工作，并参与有关游牧帝国世界历史意义的学术项目。
此次由Steppe & World Publishing推出哈萨克文版，则让哈萨克斯坦读者得以通过母语接触这套从全球史和草原社会自身视角重新认识金帐汗国的研究。
对法沃罗而言，重新认识这段历史，并不是简单地为游牧民族贴上一个更加正面的标签，而是改变观察历史的角度——让草原游牧社会不再只是他人历史叙事中的征服者，而成为拥有自身政治制度、经济逻辑、社会秩序和文化观念的历史主体。
正如她在阿拉木图面对读者时所强调的那样：游牧民族绝不只是战士。他们建立制度、发展贸易、开展外交，并在漫长的欧亚历史进程中成为连接不同地区与文明的重要力量。